这两日苏城来了些许生面孔占据各处城门及港口。韩伯城从南屏山回来时察觉不对,使人去打听了一番。

  “……听刘大人说是沪宁府库失窃,官府正大力缉拿盗匪,有人报盗匪潜逃至苏城,沪宁城守大人便遣人来苏城暗察,必要时会封锁城门。”

  韩伯城眉头一皱。

  苏城虽是江南大城,但江南的治所却在沪宁城。沪宁形势复杂,饶是韩伯城势大,他的手也暂且伸不到那里。眼下江南还是大周臣属,苏城亦属沪宁城守管辖,即便韩伯城心有不满,此时也不能表露出来。

  不过他这两日心里不踏实,更觉此事来的蹊跷,便吩咐长随:“你去一趟白莲山,让守军往深山里挪一挪,万万不可被沪宁城的人察觉韩家私军。还有……”韩伯城目露杀机,沉声说道:“再派人去嘉南城,若墨氏再不识抬举,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
  江南的春雨淅淅沥沥,雨势虽不大,却缠绵不绝。

  赵琮托着下巴望天,连声叹气:“终日阴雨绵绵,阴风透骨,说好的江南风景无限好呢?再这么待下去,我头顶就要长蘑菇了。”

  芳唯把书册卷起来敲了敲赵琮的脑袋:“闲着没事儿就去读书,我瞧你最近脑袋空空,早该填补填补了。”

  赵琮哀嚎一声:“那我还是长蘑菇吧。”

  墨玉听了就乐:“就是就是,书有什么好读的。”说着坐到一边拿起袖箭擦拭起来。

  赵琮眼睛一亮,缠磨着墨玉把袖箭给他玩儿玩儿。这袖箭可是墨玉的宝贝,岂能轻易给他,忙说道:“阿策从族里带了武器回来,交给你先生了,你要瞧去找你先生去。”

  “给先生了?!”赵琮抬屁股就跑,嘴里还不停絮叨:“有这好东西先生怎么也不知道……哎呦!”

  赵琮闷头往外走,没留神路,一头撞进姬元曜怀里,痛的姬元曜一张俊脸登时扭曲起来,忍不住闷哼一声。

  “阿琮!你急着投胎啊!”

  赵琮捂着脑袋叫道:“你走路不看路啊元曜师兄!”

  姬元曜捂着胸口幽怨说道:“是你没看路!算了不说这个,先生叫你和芳唯师姐过去呢。”

  赵琮一下子就乐了:“我就说嘛,先生有好东西怎么能忘了我们呢。”

  姬元煦的计划已经启动了,李玄度叫大家过来是要商讨一下去骷髅塔的事儿。

  “阿珩、世宁还有墨爷和我,我们四个人去骷髅塔救人。元煦你带着几位师弟师妹留在客栈,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,外面的事儿会有冯策负责接应。元煦在城门和港口安排了沪宁城的人,方野留在苏城,负责联络各处。”

  说到此处,李玄度顿了顿,声音也沉了下去,道:“如果事情发展超乎预料,苏城陷入危急,你们师兄弟几个务必立刻离开江南,沿途往秦阳一带去,我们在那里会合。”

  “先生!阿琮要和先生一起去,骷髅塔危险,阿琮要保护先生!”

  “骷髅塔危险,苏城也不见得安稳,你若去了骷髅塔,你姐姐谁来保护?”

  “不是有元煦师兄么!”赵琮顺嘴一秃噜,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。

  赵琮摇头晃脑左右看看:“我又说错话了?”

  芳唯举着手里的袖箭道:“当然!我有世宁姐姐给的袖箭,才不用你们保护。”

  不知怎么,听了这话姬元煦心里竟隐隐有些酸涩。

  赵琮那大嘴巴哪知道姬元煦的心思,见了袖箭忙叫唤道:“那我的呢?”

  赵珩敲他一爆栗:“制作如此精良的袖箭,便是墨氏上下也未必有几个。这次冯公子带了两支过来,一支给先生防身,一支给芳唯。袖箭虽厉害,但你更擅用剑,若依赖于袖箭反而会让你分心。”

  赵琮撅了撅嘴:“那我看看总行吧。”

  芳唯大方的把袖箭递给他:“喏,这袖箭用完了要还回去的,别玩儿坏了。”

  赵琮一脸稀罕的接过来摆弄摆弄,舔着脸笑道:“墨氏机关术举世闻名,这袖箭设计如此精巧,恐要遭人惦记。这么着吧,我还是留在客栈保护我姐,也免得旁人盯上这袖箭。”

  众人一时无语,这孩子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。

  不过姬元煦还是有些担心:“先生,骷髅塔危机重重,南屏山还有三千精锐,只有你们四个人会不会……”

  李玄度摇摇头:“人越少越不容易引起守军注意。何况骷髅塔不比其他地方,去的人多了我反而顾不过来。倒是韩伯城,我们都不曾和他打过交道,不知此人深浅,在苏城是否还留有后手,反倒是留在苏城的你们更加危险。元煦,你素来沉稳,我将你的师弟师妹交给你,要照顾好他们。”

  姬元煦拱手道:“先生放心,元煦必不负先生所托。先生和赵师兄几位此行也当谨慎小心,万万保重。”

  临行前,李玄度画了几道符交给墨玉和墨世宁叔侄俩,嘱咐道:“骷髅塔幻象丛生,鬼魅惑人,这符咒务必带在身上妥善保管。”

  墨玉闯过骷髅塔,知道那里面的厉害,心有余悸道:“先生说的不错,我第一次闯塔时还以为掉进十八层地狱了,幸亏我有牵机绳,否则必要折在里头。就这我也仅仅刚摸着骷髅塔的边儿而已。那塔里到底有多少层,暗藏多少危机,我到现在都完全不知。”

  李玄度从窗边的花盆上揪下一片叶子挡在眼前,道:“其实更多时候我们看不清事物的本质,无非是一叶障目罢了。骷髅塔中遮蔽我们双眼的是无数幻象,它之所以会迷惑神智,是因为我们心里的障。人非圣贤,爱恨嗔痴怨憎皆可化为障。符咒虽强,但它并不能完全帮助我们清除这些障。所以诸位若决心闯塔,万勿被心里的障左右。”

  说这话时李玄度将目光落在赵珩身上,他身怀阴气,变数太大了。

  赵珩知道李玄度的担忧,不由说道:“此去骷髅塔未尝不是一种机遇,或许我会突破瓶颈。何况骷髅塔阴邪之物,留之必成祸患,如不除之,玄度心中也必定难安。”

  李玄度浅浅笑了笑:“好,我们明日一早动身出城。”

  这是赵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试炼,不过他似乎并没有紧张,更没有害怕恐惧,没事儿人一样。夜里他照例打坐运功,行了一周天后扭头发现李玄度还没睡,他蹙了蹙眉:“你在担心什么?这么晚了还不睡,难道明日要去骷髅塔补眠?”

  李玄度哭笑不得:“我多闲得慌跑那种鬼地方睡觉,晦气不晦气。”他起身盘膝坐在床上,抬手摊开手掌,一根红绳从指缝中垂下,上面坠着一支半截小指大的玉骨,透着荧荧白光。

  “这个你收好,自你说你要闯塔那日我便夜夜祝祷,对你有好处。”

  赵珩接过那小小玉骨,只觉触手温润,如泡在温泉之中,耳目清明,四肢百骸舒爽无比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

  “喏,这可是巫族至宝,关键时候可保命的。你不懂巫术,自幼又经历那些阴诡之事。我知道你定力非同寻常,但也不要掉以轻心。”

  赵珩细细打量李玄度,眸光忽地一沉:“所以你这几日精力不济,就是为了这个?”

  李玄度眼神瞟了瞟,假意打了个哈欠:“睡了睡了,明儿还有正……”

  没等李玄度含糊过去,赵珩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过来:“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,你的命系在我身上,我不会轻易涉险,不会让自己死在骷髅塔,不会让你给我陪葬!所以我也请你爱惜自己的身体!”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:“李!玄!度!”

  知道自己理亏,李玄度也没争辩什么,笑哈哈说:“我知道错了,救了人出来我一定好好养身体!把自己养的结结实实,白白胖胖的!”

  白白胖胖?

  赵珩心思突然歪了一下,不算纯洁的眼神在李玄度身上来回逡巡,想象着白白胖胖的李玄度是什么样的,然而他只见过白白胖胖的猪……

  赵珩被自己恶寒了一下,打了个哆嗦说:“比现在胖一点点就好了,太胖了对身体无益。”

  李玄度:……

  赵珩扯了被子过来见李玄度还在发呆,伸手揽住他腰一把将人捞回来摁在床上,不容拒绝道:“闭眼睡觉!”

  李玄度:……

  他小心翼翼道:“莫生气,莫生气。你最近火气旺,再这么下去……”

  “闭嘴!”赵珩恶狠狠的回头瞪了李玄度一眼:“我才没有火气!”

  李玄度眼睛一撇,一脸了然:“好好好我不说,要不我教你一段清心咒吧,我心情浮躁的时候就念咒,挺管用的。”

  赵珩:……

  李玄度还当真念了起来。他嗓音低沉,语调抑扬顿挫,像在低低吟唱一曲摇篮曲,躁动的心绪莫名就被安抚下去。

  赵珩翻了个身将李玄度没什么温度的手握在掌心,微闭着眼听李玄度念咒,谁知这人才念了一段便停了下来,紧跟着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……

  赵珩一时无语,第一次见着念咒给自己念睡着的。他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,索性抛开杂念,不多时便也沉沉睡去了……